《敌》由长冢京三主演，2024年在东京国际电影节首映，2025年1月在日本公映，是一部改编自筒井康隆同名小说的黑白剧情片。渡边仪助七十七岁，退休前是大学法语系教授，妻子已经走了，没有子女，独自住在祖上传下来的老房子里。他的日子过得像一份写得工工整整的日程表：早起磨咖啡豆，煎鱼，煮茶泡饭，擦地板，把垃圾分好类拎到门口，然后坐到电脑前写点东西。他给自己算过一笔账，存款还能撑多久，撑到哪一天就该体面地结束，遗嘱早就写好了，放在抽屉里，偶尔想起来会拿出来改两笔。偶尔有过去的学生上门坐坐，偶尔有人请他去讲法国文学，他开价十万日元一场，对方嫌贵他就干脆不去，理由也简单，缺钱归缺钱，该端着的时候还是得端着。然后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，标题只有几个字：敌人来了。他扫了一眼就关了，以为是垃圾邮件。可这封邮件后来又来了，一次，两次，在他去医院查出肛门出了问题之后来了一次，在他接到杂志社通知说要停掉他连载专栏之后又来了。这两件事搁在一起，对一个独居老人来说其实已经够沉了，身体在报警，收入在缩水，表面上他还是每天擦地板煮咖啡，但晚上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。他梦见去医院复查，接诊的医生变成了一个女人，言语间带着说不清的暧昧；他梦见过去的女学生靖子来家里吃饭，饭吃到一半她说自己要离婚了，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试探。醒来之后他趴在沙发上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腰带，又看了看桌上，只有一副碗筷。影片的段落分得很干净，夏秋冬春，一个季节推着下一个季节，像一个人从还能维持体面，慢慢滑向再也兜不住的地步。秋天之后，渡边的日常开始在细节上松动。以前他认真煎鱼，后来开始吃泡面和面包，以前他擦地擦得一尘不染，后来坐在那儿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他在酒吧认识了一个自称是大学生的年轻女孩，女孩跟他喝酒聊天，让他觉得自己还没那么老，后来女孩说学费交不上了，他给了她一笔钱，钱给完人就再没出现过。这件事和他过去的一段隐情叠在了一起，他当年还在教书的时候，因为跟学生有私情而被解了职，他一直跟外人说是自己主动退休的，连妻子大概都不知道真相。这些他藏了大半辈子的东西，到了这个年纪，在那些半梦半醒的夜晚里一个接一个地翻上来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到了冬天，渡边已经分不清哪些事真的发生过，哪些是他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。死去的妻子出现在屋里，穿着他熟悉的那件衣服，站在那儿看着他，不说话。他在梦里跟靖子亲密，醒来之后那种感觉又像是真的。影片在这部分的剪辑刻意不给人留判断的余地，镜头从一个场景切到另一个场景，中间没有过渡，观众和渡边一样不知道下一秒钟面前的人还在不在。最后那段高潮戏里，渡边拿着一根竹竿站在院子里，对着空气比划着什么，远处传来枪声，他倒下去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平时那件旧毛衣。他的侄子后来用他留在仓库里的那副望远镜朝邻居家看，看了一会儿放下了。那副望远镜渡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，说这种东西用来偷窥别人太刺激，很快就不感兴趣了。可他没说的是，他真正怕被人看见的，是他自己。《敌》这部片子的“敌”到底是谁，吉田大八从头到尾没给过一个明确的答案。你可以说是死亡，可以说是衰老，可以说是他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去。但有一点是清楚的，渡边一辈子维持的那个体面的、有尊严的、每天手磨咖啡的老人形象，本身就是一座建在流沙上的房子。敌人不会慢慢靠近，它是突然出现的，这句话渡边在梦里自己说过，而整部电影讲的就是那个突然出现的时刻。长冢京三把这个角色的体面和坍塌之间的那个缝隙演得极准，他擦桌子的时候你感觉不到他在演，但他坐在那儿眼神空掉的时候，你忽然就明白了，这个人已经撑不住了。如果你对那种慢慢滑向失控的心理剧情有独钟，不介意黑白影像和缓慢的节奏，这部《敌》值得在一个安静的晚上一个人看完。